新冠肺炎疫情的暴发,使我们从纽约市区的高楼搬回到纽约郊区的老屋。这里安静幽雅,独门独户,十分安全,的确是避疫的好地方。搬走4年了,街道依旧平和安谧,变化不大,不过左邻右舍已经变换了主人,物是人非。在前院草地上漫步,目睹眼前一栋栋风格各异的房子,一个个美国邻居浮现在脑海中,那么鲜活,那么生动。
我们是1992年买的房子。位于纽约市近郊区的皇后区,街区的名字叫岗顶,和我们在广州住过的地方名字一样。这是一个典型的中产阶级社区。这里离地铁站不远也不近,走路15分钟,对上班族来说距离还好。在纽约市买房子,一般会避开离地铁太近的地方,因为不太安全。我们的邻居大都是白人,也有几家中国人,后来又搬来了黑人、菲律宾人和印度人,可以说是一个小型的“联合国”。邻居的职业也是五花八门,有教授、律师、牙医、教师、金融和医疗管理专家,也有各种生意人以及退休人员,还有军官。
我很喜欢我们的房子,因为房子装修得很有品味,保养得很好。我们不需要重新装修,粉刷一下,就可以入住。
(一)玛丽奶奶
当年,我们完成买房手续,拿到房子钥匙,刚要打开房门时,就见到了我们隔壁邻居玛丽·赞尼斯奶奶。她热情地和我们打招呼,自我介绍,说她叫玛丽,在这里住了几十年了,欢迎我们成为邻居!玛丽那时已经78岁,是个漂亮而精干的希腊裔老太太。她娇小玲珑,削肩细腰,唇红齿白,满脸笑容,声音甜美,双眼炯炯有神。一看到她,就使我想起了我奶奶,她们都一样整洁好强,热情能干。我要儿子叫她玛丽奶奶,她连忙说不要,叫我玛丽。玛丽的热情欢迎使我们如沐春风,感到十分温暖。她对我们的房子非常熟悉,热心地给我们介绍房子情况和需要注意的地方。她说,我们房子原来的主人也是中国人,她和他们一家都非常要好,相信我们也会成为好邻居。
玛丽·赞尼斯与作者的太太
玛丽1914年生于美国,信东正教。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她回到希腊老家探望亲人,被困在希腊,后来由美国军舰营救回国,当过护士、护士长和医院管理人员。她给我看过她和丈夫、儿子的合影,很幸福的一家人。先生和儿子都很帅,玛丽像一个古典希腊美女。很可惜她的儿子很年轻就病逝,先生也过世很久了。她一个人住在我们隔壁的房子里已经好多年。
玛丽是我们这个街区发展的见证人。她住的房子就是这个街区最早的房子,是典型的二战后为大批复员军人建设的房子,也是当年美国强盛国力的象征。玛丽介绍起我们的街区,十分熟悉,如数家珍。
玛丽是一个很活跃的人物,中美刚建交,她就参加了一个访华代表团访问中国。中国的美景,中国人民的热情友善给她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她还跟我说了很多访问中国时的故事。她们在中国旅游时解决上厕所难的办法让我们捧腹大笑。我告诉她,现在中国已经很好地解决了这个老大难问题,修建了很多干净的公共厕所。她说她很喜欢中国菜,可是在中国时,一吃就拉肚子,在十几天的访问中,只好天天吃酱油白饭。玛丽很喜欢收集娃娃玩偶,她给我们看了她从中国带回来的漂亮娃娃玩偶。我告诉她,中国现在变化很大,旅行条件好多了。请她一定再去看看。她也表示非常期待。我们从中国回来时,也经常给她带一些纪念品,如无锡惠山泥人,她都很高兴。
78岁的老太太,在中国大多是到了颐养天年的时候了,使我十分意外的是玛丽却一分钟都没有闲着,她的前庭花园绿色怡人,后院花园繁花似锦,都是她自己亲力亲为,收拾得井然有序,一直到82岁后,才请了园丁来管理。玛丽是一个十分要强的老人,只要她自己能够做的,一定不麻烦别人。唯一她干不了的活,是铲雪。她的腰可能受过伤,后来弯得比较厉害。不过下大雪时,她一点都不需要担心,我或者我儿子铲雪时会“顺便”帮她铲了,还有她的隔壁邻居,我对面的邻居也会主动过来帮忙铲玛丽家的雪。这在纽约还是比较难得的。纽约的规矩是各人自扫门前雪,你家门口的路,是你的财产,但是也是属于大众公用的通道,下了雪,必须尽快扫干净,否则,警察会给你开罚单。如果有人在你家前面的人行道上滑倒受伤了,还会告你,要你赔偿。下雪天也有一些年轻人来招揽生意,收钱帮忙铲雪。不过玛丽从来不用担心铲雪的事,自然有朋友主动帮忙,她人缘的确非常好。这也是因为玛丽非常乐于助人。我们出门时,她会主动帮我们收邮件。有快递来时,她也会帮忙签收。夏天天气热,我们回国不在家时她也会帮我们给花草浇水。玛丽很喜欢中国食品,我们每次做好吃东西时,如龙虾、饺子都会给玛丽送一份,她每次都赞不绝口。每年玛丽生日时,我们都会带玛丽到唐人街喝茶吃点心,每次她都十分兴奋。她特别喜欢我儿子,见人就说“这是我儿子”。
玛丽虽然退休多年,但还是很有活力。她出门一直都是自己开车,85岁时给自己买了一辆漂亮的凯迪拉克轿车,十分得意地告诉我,我也要享受一下了。那年她得了美国医院护理协会的终身成就奖,她收拾了个小小的皮箱,自己把新车开到机场,坐上飞机,一个人就到波士顿开会领奖了。回来后还很高兴地让我们看她得到的奖牌。
玛丽很重视希腊传统,每年元旦,她都会请几个要好的邻居到她家喝咖啡,吃她特别提前定做的传统希腊大面包和各种希腊小吃。元旦咖啡聚会的高潮是分面包时,看谁吃到了希腊面包里的硬币,谁吃到了,就是那年最有运气的人。我儿子有一次吃到了,很高兴。每年参加元旦咖啡的有5家人,除了玛丽和我们,还有对门的凯文和杰姬一家,玛丽隔壁的马克和爱丽丝夫妇,再隔壁的保罗和芭芭拉夫妇。保罗和马克一看就知道是精明强干,见多识广的生意人。他们都非常尊敬玛丽,彬彬有礼。他们两个看起来比较要好,和我因为平时来往比较少。凯文胖胖的,说话慢条斯理,看起来很厚道,他在长岛那边的医院做管理顾问,每天要开车很远上班。我们来往多一点。每次元旦咖啡都要喝几个小时,大家谈天说地,使我了解了很多街区的故事。每次大家都尽兴而归。
(二)杰姬,爱管闲事的大妈
住在我们对门的杰姬是热心的社区活动家。她是欧洲几国的混血儿,她的先生凯文来自德国。杰姬结婚后就是全职的家庭主妇,不过,我觉得她对做家务并不是特别用心,每天都可以看到她在街上来来去去。玛丽说,街区中发生什么事情杰姬都知道。杰姬个头不高,白净端正,穿着比较随便,也疏于打扮,好像很忙碌的样子。她非常热心,乐于助人。我们搬来第一天,她就过来做自我介绍,热情欢迎我们。我们去中国时,她也帮我们收邮件。如果有什么眼生的人在我家门口晃荡,她跑过去问人家找谁呢,有什么事吗,还会打电话告诉我们。我们搬来第一年的冬天非常寒冷。由于没有经验,我们把暖气锅炉烧坏了,家里没有了暖气,冷得像冰窖。杰姬很热心地跑过来,帮忙出主意。我们房子的客厅中有一个壁炉,平时就是摆摆样子,觉得好看,我们没有真的用过。我觉得也许可以把壁炉点起来,升起火,抵挡一下严冬的酷寒。杰姬热心地教我们如何点火, 她还建议我到商店买来壁炉炭,壁炉的火终于使我们支撑了几天,挺过了严冬的考验,一直到新的暖气锅炉装好。
杰姬也挺热心社区政治,选举时,她家的草地上总是插着她喜欢的候选人的竞选牌子。我们街区附近的大学要在校园里大兴土木建学生宿舍,杰姬参与组织了抗议游行活动,她请我们参与,我觉得没有道理,没有参加。最后,抗议也没有任何作用。
我们这个街区全部房子都是一家庭的独立屋,也就是每栋房子都只住一家人,房子和房子之间是不相连的。杰姬隔壁的隔壁邻居搬走了,拆了旧房子,开工建可以住两家庭的大房子。杰姬知道后,认为这样破坏了街区的和谐,我们街区不能允许建两家庭房子。她举报到建筑局,房子建了一半就被建筑局叫停了。建了一半的房子被拆成平地了。拖了几年,那邻居过世了,儿子拿到遗产,无心继续建房,这房子成了空地10多年了,还是空在那里。这个曲折过程,我本不知道,听了杰姬的介绍后,才知道她的本事。不过,那房主损失惨重,肯定很不高兴。后来我们斜对门的邻居斯蒂夫装修地下室,完工后,遭到建筑局突击检查,发现了违规,要求他把违规建的厨房、洗澡间全部拆除,并处以罚款。斯蒂夫是在银行工作的中国人,和我比较熟悉,他找我诉苦,觉得很冤枉,因为很多纽约人在地下室建厨房、洗手间,一般建筑局不会知道。我告诉他,既然自己违规,就自认倒霉算了。其实,大家心里都觉得是杰姬举报的。
几年前,我家的下水道坏了,要安装新的下水道,杰姬劝我们不要搞,说可能会伤到我家前面人行道边上的大树。我们家的草地上原来有一棵大树,树根钻进了下水道,造成下水道堵塞,经常要请修理工来疏通管道。下水道工程公司的人说,需要从我们的房子到大街下面的下水道主管之间挖一道很深的沟,把旧管拿出来,换上新管。工头说工人会很细心,不会伤到人行道边的大树。我们决定不管杰姬的劝告,花钱彻底解决问题。我们吩咐下水道工程公司一定要做好报批工作。开工后,杰姬专门跑过来仔细检查了环境保护局的批文,还问东问西,向工头提了不少问题。
第二天,我家的草地上已经挖开了深深的沟,工作正在热火朝天地进行时,公园局树务部的工作人员来了。查问有没有树务部的批文。工头解释,新的下水道管道离树干十几英尺,会在树根下面通过,不会碰到树根,更不会伤害到树。可是树务部的人还是要求工头马上停工,补办手续,得到树务部批准后,才能施工。工人们只好收工回去办手续,等了10天才办好。工程最后顺利完成。环保局的专家验收了工程,告诉我们质量很好,人行道边的大树也毫发无损。但是工头怨气连天,问我邻居怎么会这样找麻烦呢?我说,我也很奇怪,因为我们两家是挺好的朋友。也许,她是为了得到一种存在感,自认为很有正义感。我们没有为这事去问杰姬,因为我们两家可以说已经有三代的友谊了,她的儿子约翰是我儿子的好朋友,还是结婚时的伴郎,我们两家的孙子年龄相仿,也是好朋友。杰姬的先生凯文可能担心我们有意见,对我说,杰姬也是为了保证我们工程的质量,才去举报的。我只是笑笑。
玛丽过世后,房子卖给了一对年轻的犹太人,男的是律师,太太是牙医。交房子时,太太的肚子已经很大,他们希望尽快装修房子,想把女儿生在新房子中。不久,我就看到一支工程队进驻,加班加点,在房子四周建起了围栏,看样子改建装修工程十分庞大。没有想到开工一半,工程就停下来了。原来又接到了罚单,要改正种种违规。建建停停,后来还换了工程队,搞了一年多才完成改建装修。他们搬进新居时,第二胎都要生了。律师邻居当然挺生气,不过他很聪明,一眼就看出是谁带来的麻烦。他问我,这人为什么这么麻烦呢?我告诉他,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
(三)彼特和帕特,上过战场的邻居
我们这个街区还有两位邻居上过战场。有不同的特点。
第一位叫彼特,他是陆军预备役上校。美国军队有现役军人140万,预备役军人86万。预备役军人平时都有自己的工作。一般每个星期要参加一次训练。参加训练或执行任务时有工资发。国家打仗时,会招一些预备役军人参战。伊拉克战争时,彼特被抽调到伊拉克参战,当时他太太很担心,我们也只能安慰她,让她相信彼特一定会平安归来。后来,彼特果然平安回家了。我请他一家到唐人街吃点心,为他洗尘。彼特说,他并不是一线的战斗人员,主要做的是参谋、联络的工作,不太危险。他们的基地离伊拉克首都几十公里,周围几公里都是无人区,外面只有一条路到基地的大门。只有守卫大门的士兵有可能会受到人体自杀炸弹的袭击。当年参战时,彼特认为是去清除伊拉克的大规模杀伤武器,保卫世界和平,大义凛然,再加上美军如摧枯拉朽,势如破竹,士气高涨。不过,占领伊拉克后,他发现真相并不简单,抵抗运动此起彼落,战争不能很快带来和平,他更加思念家中的妻儿。很高兴,他终于平安归来,毫发无损。
彼特说,真正打过仗的人,见过死亡,都不会希望发生战争。我想全世界的人都心同此理。彼特长得很威武,一副钢铁硬汉的样子,不过,为人却十分热心。有时我的汽车死火了,请他帮忙,他马上会开车过来,帮我启动车。他们夫妇对儿女都很好,女儿年纪很小就当了单亲母亲,一直住在他们家里,由父母帮忙养这个没有父亲的小孩。我觉得有彼特当邻居真好,有他在,我们都会感到比较安全。
另一位上过战场的邻居是我们的左邻,名字叫帕特。他参加过越南战争。我们认识时,他在一个中学做副校长,但他总给人一种怪怪的阴森森的感觉,没有一点军人的英姿和风度。我觉得,他可能患有战争综合症。
帕特在街区的人缘很不好。他太太身体不好,生了一种怪病,住了很久医院,我们都不知道。一天,帕特在街上骂了起来,说他太太病了这么久,也没有一个人去医院探望慰问。我觉得他精神可能不太正常,我太太心肠比较软,觉得他们也挺可怜的,就问玛丽、杰姬她们是否一起去医院看看帕特太太。结果,没有一个邻居愿意去。我太太就拿了一包巧克力给了帕特,请他转给他太太,并请他代转达她的慰问和祝愿。后来,帕特太太过世了,邻居没有一个人去参加她的葬礼。帕特大概觉得无趣,搬到南方去了,听说他两年后也过世了。
(四)告别玛丽
帕特搬走后不久,我们迎来了玛丽的90岁生日。玛丽的外甥女十分热心地在希腊人聚居的阿斯脱利亚办了一个隆重的希腊式生日聚会,玛丽的亲戚,很多希腊老朋友也来参加。我们这些好邻居也共襄盛举,参加了聚会,我们也带去了精心准备的生日礼物。玛丽非常高兴,一直精神饱满,毫无倦意。我们也很高兴玛丽以前很少见到的外甥女也来问寒问暖了。
90岁生日聚会后,我发现玛丽的健康水平一天天地下降。她弟弟被枪击过世了,是他弟弟的儿子吸毒,丧心病狂开枪杀害的。听到这种惨绝人寰的悲剧,玛丽悲痛不已,我太太也十分震惊,只能尽力安慰玛丽,陪她度过这个困难的时间。后来,我们发现玛丽的外甥女也不再来探望玛丽了,杰姬告诉我太太,是玛丽不让她外甥女来的。
这时候,玛丽的精神大不如前,已经不能打理她的花园,也已经很少开车了。看到玛丽买菜做饭不太方便,我太太做饭时经常为玛丽多做一份。每次我们做长途旅行前,也会先给玛丽买好需要的食品,存在她的冰箱里。这对我们是举手之劳,对玛丽却是雪中送炭。她95岁时,就把她心爱的凯迪拉克轿车送给了她在佛罗里达州的外甥。外甥把车开走时,玛丽十分不舍,说这车就像全新的一样啊。
就在这年,坚持十几年的元旦希腊咖啡聚会停了。玛丽在户外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少。98岁时,她雇了一个希腊裔的女看护,住在家里,24小时服侍她,这样,我们操心玛丽的事也少了。各种病痛接踵而至,她有几次十分痛苦,对我太太说,主为什么不快点收我去呢?过了100岁生日,她得了肺炎,还有一些老年病,要住院治疗。住院太久了,医院又把她转到一个康养中心。我们去探望她,觉得环境还不错。可是,她非常痛苦。她说,你别看这里的医护人员彬彬有礼,看起来态度很好,按铃叫他们时,很久都没有人来。她胃口不好,送饭来时,吃不下,服务员就把饭端走了。等到饿了,让他们拿回来,热一下,也不答应。她实在无法忍受,说死也要回家死。于是又搬回家住。玛丽过了101岁生日半年后,在家中安详辞世。虽然我们对玛丽的逝去早有心理准备,但是骤然听到噩耗,还是像受了当头一棍,难以接受。
玛丽的希腊老朋友玛利亚负责安排玛丽的葬礼。玛丽最后几年的安排也是玛利亚在处理的。对于玛丽的后事,她们早有准备,所以一切进行得有条不紊。一个希腊传统的葬礼,包括在殡仪馆举行的告别仪式和追思会,以及第二天在东正教教堂举行的追思礼拜和弥撒,送葬和入葬。
和玛丽的遗体告别在希腊人聚居的阿斯脱利亚的殡仪馆举行。我和太太送的水仙花花篮摆在玛丽的遗体旁边,洁白高雅,表达了我们对玛丽的无尽哀思,也象征着玛丽的高尚纯洁以及顽强的生命力。我看到躺在花丛之中的玛丽,那么安详,那么美丽,我相信玛丽将在天国中得到永生。我喃喃细语“玛丽一路走好”,却还是忍不住流出眼泪。玛丽的希腊挚友玛利亚作为亲友和前来吊唁的朋友们握手致谢。
第二天一早的出殡仪式首先在我们家附近的希腊东正教教堂举行。教堂里有许多精彩雕刻和油画,水平很高,人物是典型的希腊面孔。主持的东正教牧师穿着传统的黑袍黑帽,黑色的大胡子,十分威严。整个仪式肃穆庄严,牧师对玛丽很熟悉,悼念讲话充满感情,还有两个神职人员轮流祈祷,吟唱赞美诗,庆祝玛丽的灵魂得到永生。牧师还拿着圣水罐子,用手指蘸着圣水洒在玛丽身上。还有亲友代表致辞,回忆和感谢玛丽。最后大家排队向玛丽告别,致敬。很多邻居参加了追悼仪式,我儿子,杰姬的儿子也都专门赶来参加了葬礼。
出殡的队伍挺大,一个车队跟随灵车,浩浩荡荡,开往坟场,有警车开道,一路绿灯。美国警察对送葬很重视,一般死者家属向警察局申请他们都会派警察开道,路上的其他车辆也都会主动让道,很多的车还会鸣笛示意,表达敬意。
玛丽是和她的儿子合葬的。找到了玛丽儿子的墓地,工作人员打开墓碑,挖出玛丽儿子的棺材。玛丽的儿子已经死去46年,棺木已经完全腐烂。工作人员把骨殖收拾好,把玛丽的棺材放到墓中,我们一个个走到墓前,丢一朵鲜花到玛丽的棺木上,最后和玛丽道别。最后,把玛丽儿子的骨殖放在玛丽的棺材上,我们帮忙填上土,盖上墓碑,在玛丽儿子的墓碑边,又加上了玛丽的墓碑,写着玛丽的名字和出生、逝世日期。
从墓地出来,玛利亚代表玛丽的亲友举行了一个午餐招待会。大家都觉得玛丽是个难得的好人,她在天堂一定幸福快乐。忙完一天,回到家里,看着空无一人的玛丽故居,我不由自主地悲从中来,想起了少年时,我的朋友给我的几句诗:春心惆怅,春意悽凉;斜阳灿烂,思念绵长。
玛丽逝世期间,正是我们搬离老家的期间。我们很喜欢我们的家,也很喜欢我们的邻居,一住20多年,没有搬动。不过,看到玛丽年老一人照料房子和花园的艰辛,加上太太年纪大了之后,不太喜欢三层楼间爬上爬下,怕对关节不好,我们在市区的高层公寓楼中买了房子,玛丽逝世后就告别了老家,搬到公寓楼去了。
(五)意外的大礼物
转眼过了将近半年,2016年9月9日是我们结婚40周年,我们要出发到波士顿进行结婚40周年的庆祝旅行。出发前,我太太心血来潮,说还有一些老房子转来的信没有看,现在有点时间看看吧。其中有一封信是从一个律师事务所寄来的,我们以为是广告,一直没有看。太太看完信后,哇的一声大喊,叫我过去。我一看信,简直难以置信:律师附上了玛丽的遗嘱,玛丽把她的主要遗产——她的房子的一半送给我太太,另外的一半送给她的希腊老朋友玛利亚。在前往波士顿的火车中,我和太太都觉得不可思议,就像在梦境之中。我太太说,这是玛丽给我们结婚40周年的意外大礼物!
我们很意外,玛丽会把她主要遗产的一半留给我太太。给玛利亚一半不奇怪,因为她和玛丽是多年的老朋友,又是希腊老乡,玛丽最后两年都是玛利亚在安排照顾,她也是遗嘱执行人。我太太只是玛丽众多朋友中的一个,为什么会被选上呢?玛丽的外甥女是她最亲的亲人,本来是最有希望的候选者,不过,她和玛丽闹翻了,因为玛丽发现她偷看遗嘱,动机不良。玛丽年纪虽大,看人却非常清楚,眼睛里容不下一粒沙子。我想玛丽那么看重我太太,除了我们对她始终如一的关心和照顾让她心存感激外,更重要的原因是我太太的单纯和真挚使她感受到亲人的温暖。
玛丽是一个睿智的老人,她能够感觉到我太太的单纯和诚挚。我们关心照顾玛丽完全出于中国尊老敬贤的传统,丝毫没有一点施恩的想法,玛丽从我太太身上感到了亲情。玛丽对我们从来没有说过任何日后会感谢我们的话或暗示。我们也完全没有想到玛丽会送如此大礼来感谢我们。单纯和诚挚是人与人相交的最好境界。
我们度过了一个特别难忘的结婚周年纪念旅行,更为深切地怀念玛丽。遗嘱的执行,在美国有一套很成熟规范的流程。律师要把遗嘱在政府规定的公告栏上公示一个月,如果收到任何反对和质疑,要通过协商或法律程序解决问题。玛丽的遗嘱没有收到什么疑问,遗嘱执行十分顺利。
玛丽生日时,我们又到玛丽的墓地献花吊唁。这时,我们经常去的纽约皇后植物园正在发动捐款,捐款额足够大时,可以永久领养植物园的一张长椅,我们想到了一个纪念玛丽的方法,在纽约皇后植物园捐款永久领养一个长椅,供公众休息用,刻上玛丽的名字,和纪念她的诗句:“深深怀念玛丽•赞尼斯: 桃花依旧舞春风”。我们每次到植物园,都会在纪念长椅上坐一会儿,思念玛丽。我们带朋友去逛植物园时,也会带他们到长椅上坐一坐,一起怀念玛丽。
皇后植物园纪念玛丽的长凳
(六)后记
新冠肺炎疫情期间我们搬回老家,转眼就已经5个月了。街区比以前更加安静,邻居见面只是远远招手,说声哈罗。大家都带上口罩,也没人串门了。万幸,我们的邻居都平安。我们躲进小楼成一统,少了社交,少了旅行,多了些闲情逸致,我在前庭信步,放眼望去,头脑中不由得涌现出一个个邻居的面孔,尽管有的早已随风而逝,我却觉得他们活灵活现,就在眼前。
我们与美国邻居的故事,也是中美两国人民友谊海洋中的小小浪花,深深感到以心相交,成其久远。在避疫隐居的老屋之中,在玛丽8月8日生日时,信笔而书,写下短文,直抒胸臆,也纪念逝去的老友。(作者李大西博士系美国国际华人科技工商协会主席、全国侨联海外委员、全国政协海外列席代表,1980年考取CUSPEA项目赴美国留学,历任研究员、教授、科技投资公司总裁、银行董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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