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兰格但斯克的冬天，似乎比记忆中鲁西南的寒冬要漫长得多。自11月落下的第一场雪算起，断断续续的飞雪就将这座波罗的海畔的城市裹成了无垠的苍白。然而，越是在漫长的极寒中，人对温暖的渴求便越发深切。于是，那抹属于中国新年的“红”，属于山东老家的烟火气，便在心底愈发滚烫起来。

家乡年味，藏在记忆深处

　　我的骨子里，深深刻印着传统北方大家族的年俗记忆。二十多年来的每一个春节，都是在山东济宁的一个小村庄的院落中度过的。在齐鲁大地的乡野间，过年是一场盛大且持久的仪式。腊月二十三小年一过，灶台上的炉火便再未熄过。奶奶、大娘、二娘和母亲是这场仪式的主角。普通的麦面在她们手中仿佛被赋予了生命，经过揉捏、发酵与蒸制，不多时，白皙丰满的馍馍、点缀着饱满红枣的“枣山”花糕、香甜软糯的豆包便热气腾腾地出笼了。紧接着便是“过油”——炸丸子、炸酥鸡、炸酥肉，这是独属于北方新年的热烈。滚沸的油锅中“滋啦”作响，脂香与麦香交织，在清冷的空气里氤氲。

　　除夕的清晨，天色未明，祭祖的庄严序曲便已奏响。长辈们神情肃穆，敬香奠酒，用最古老的礼仪连通古今。随后，伴着温热的浆糊，把鲜红的春联与福字贴在门框上。在这场年节的盛典中，包饺子无疑是一场宏大而温馨的“战役”。二十几口人齐聚一堂，先是和面、烧水，接着擀面杖在大人们的手中上下翻飞，敲击出繁密清脆的鼓点；众人围坐一圈，将一个个状如元宝的水饺，齐整地排列在竹编的盖帘上。

　　在北方的餐桌上，即便是吃饺子，也暗藏着中国农耕文明的生存哲学。除夕夜的团圆饭，饺子必定是肉馅的。大口食肉，寓意着旧岁丰收、家底殷实，包裹的是一整个宗族鼎盛喧闹的烟火气。然而，待到新年的钟声敲响，大年初一清晨的规矩却陡然一变——新年的第一顿饭，全家人必须端起一碗纯素馅的饺子。长辈们常说：“初一吃素，图个新的一年‘素素净净’。”

　　如今，当我站在波兰格但斯克宁静的厨房里，细细回味着这句带着浓重山东乡音的老话，才猛然顿悟其背后的深沉智慧。这“素净”二字，承载了历经岁月洗礼后的质朴期愿：它祈求的不再是钟鸣鼎食，而是来年的无灾无厄、岁末清平。在极尽繁华喧闹的除夕夜之后，用一顿至简至淡的素食开启崭新的岁月，这何尝不是中国人独具一格的生命留白与中庸之道？

异乡灶台，复刻滚烫乡愁

　　2025年秋，我作为国际中文教育志愿者，外派至波兰格但斯克大学孔子学院。从黄河之畔辗转至波罗的海之滨，为了在异乡留住这份滚烫的年味，腊月二十三过后，我与同屋志愿者王老师便决定在这异国他乡的厨房里，亲手重现故乡的仪式感。

　　可当真要在波兰的灶台上复刻家乡的“枣山”时，现实却令我们始料未及。第一次和面，我们借着网络视频上的教程按图索骥、笨拙地揉搓。满怀期待地等了半晌，面团却如磐石般毫无生机。焦急之下，我们拨通了跨国视频连线。屏幕那头的家人仔细盘问后，顿时笑得合不拢嘴——原来，面对满眼波兰语的调料罐，我们竟误将泡打粉认作了酵母。我们顾不得气馁，顶着漫天飞雪重新冲入超市，终于寻回了真正的酵母粉。当这包跨越了语言屏障的酵母，终使面团在盆中暄软涨溢；当水汽蒸腾中，金黄的炸鸡腿、炸酥鸡，以及极具齐鲁特色的红艳“枣山”摆满桌面时，我嗅到的已不仅是麦香，那分明是久违的、鲜活的故土味道。

　　有了丰盛的年味，这个除夕也过得有滋有味。除夕清晨，我与中国室友迫不及待地拿出从国内带来的春联和福字。隔壁的波兰室友探出头来，面对满眼的“中国红”，他的眼中满是好奇。我们便顺势邀请他加入这场充满东方韵味的迎新仪式。波兰室友兴奋地接过带着墨香的对联，学着我们的模样，小心翼翼地将其抚平并贴于门侧，随后欣喜地举起手机记录下这跨越文化的瞬间。

　　当晚，我们又在厨房里包起了饺子。饺子出锅，我们热情邀请波兰室友同坐，围在小小的屏幕前，点开了春节联欢晚会。起初，他还不太习惯用筷子，只能笨拙地尝试，但当浓郁的肉汁在口中溢出时，他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连连赞叹。屏幕内是热闹喜庆的歌舞，窗外是呼啸的寒风，在这个小小的公寓里，中波两国青年的笑声交织相融。虽无家里二十几口人的热闹，但在万里之外，能与异国友人共享水饺、共赏春晚，这个除夕同样过得热气腾腾。

　　生活中的年味源于双手的创造与友人的分享，而讲台上的年味，则需要以心传心。作为志愿者，我深知自己不仅要教授中文，更要传递中华文明的温度。

翰墨太极，架设文化之桥

　　上周的中文课结课之际，为了让波兰学子真切感知中国新年的氛围，我所负责的HSK2课程与闫老师的HSK3课程决定合堂，共同为学生们举办一场“中国年”体验。我们将精心准备的红纸包递到学生手中，在他们好奇与惊喜的目光中，细细讲述了压岁钱背后“岁岁平安”的古老祝愿。

　　最引人入胜的环节当属体验中国书法。我们在黑板上悬挂起一张倒置的“福”字。面对波兰学生们疑惑的神情，我微笑着为他们解读汉字特有的音韵巧思：“在中文里，‘倒’与‘到’同音。因此，将‘福’字倒贴，便寓意着——‘福气到了’！”话音刚落，教室内顿时响起一片恍然大悟的惊叹与欢笑。

　　随后，我开始演示如何悬腕、如何运笔。对于习惯了硬笔书写的波兰学生而言，柔软的狼毫笔犹如难以驾驭的游龙。许多人难以掌握笔管的平衡，手腕颤抖，墨汁甚至不经意间染上了鼻尖。然而，无人轻言放弃，每个人都屏息凝神地在红纸上临摹。尽管那些“福”字写得略显稚拙，但当他们兴奋地举起红纸，如获至宝般表示要将其贴在自家门上时，我深知，这颗名为“中华文化”的种子，已在波兰的土壤中悄然萌芽。

　　除了静态的书法，中国文化中“动”与“气”的哲学，同样在这片土地上引发了深远的共鸣。我在孔子学院首开的太极课，吸引了众多格但斯克大学的教授与学生，意外地掀起了一阵“中国武术热”。第一学期，我们研习了太极拳。看着这些不同肤色、不同年龄的波兰师生，在异国的晨曦中一招一式地体悟着“刚柔并济”的东方智慧，我深切感受到，文化的魅力足以跨越语言的藩篱，直抵人心深处。

　　结课之日，学生们满怀依恋地围拢过来，兴奋地期盼下学期能继续随我修习太极。望着他们热忱的眼神，我郑重许诺：“下学期，我带大家学习太极扇！”

　　文化从来不是束之高阁的展品，它随着游子的跬步流淌向世界。当年味漫过欧亚大陆，那些略显笨拙的烹饪尝试、那些欢声笑语的课堂互动、那些跨越国界的文化交融，终将成为连接中国与世界的强韧纽带。心安之处即是家，心中有年，何处不逢春。在这白雪皑皑的波兰冬日，我将齐鲁大地的烟火揉进面团，将五千年的文脉写入“福”字，最终，将这个满蕴中国温度的新春，结结实实地过在了波罗的海畔。（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国际教育学院硕士研究生、波兰格但斯克大学孔子学院国际中文教育志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