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我在瑞士读博的最后一年，随着毕业临近、回国提上日程，我也越来越关注国内的政策动态。研究课题能否延续、基金怎么申请、人才项目有没有机会，甚至能不能得到创业支持，我希望能从国家发展趋势中找到一些方向。我的研究课题是能源环境相关，涉及分布式能源、智慧运维、电力市场、系统化的减排路线等等，这些内容也都随着“新质生产力”的发展被常常提及。了解这些政策文件与实践案例已经渐渐成了我科研工作之外的支线任务——课题组里也常常讨论供热系统脱碳、屋顶光伏消纳、电力市场改革如何兼顾效率与安全。每到这些时候，老师同学都会期待我带来点有深度的“中国视角”。

　　过去这一年，有些事情开始变得不太一样，中国元素更广泛地出现在世界的各个角落。我住的瑞士小城，超市货架上悄悄上架了《黑神话：悟空》的光盘；来自顶尖机器人实验室的同学们传看着中国机器人表演，表示他们两三年前就采购了宇树的机器人与机器狗作为实验平台；中国的开源大模型正成为本地企业推出智能助手时的首选。跟外国朋友的辩论少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各种让我哭笑不得的问题。免签政策实施后，来中国旅行的老师同学越来越多，那些试图掩盖或扭曲的滤镜开始碎裂，他们对中国多了更多好奇。

　　我会认真回答他们的问题，但常常顾此失彼。后来我也无奈地意识到，我熟悉的是我父母和我生长的那座小城——顶多再加上我的妻子和好友长大的地方、还有我读过的学校、我“深耕”的具体课题，并不能说清楚“中国是什么样的？为什么会是这样”。所以我想从全国两会中找点素材和灵感，想看看我们习惯的生活，到底是怎么从文件里的规划，变成试点，再变成身边习以为常的事。

　　我认真关注全国两会的报道，很多专业领域以外的内容我其实看的浮光掠影似懂非懂。不过我倒是因此时常开小差，想起去年上课时的一件事。我在上环境经济政策这门课时，对授课老师颇有微词。虽然我觉得他很渊博，课也讲得很好，但每一次我发言时表达的想法总是被他一笔带过。直到有一次，我发言完，他照例表示“这恐怕行不通”，我忍无可忍想出言反驳，但他旋即补了一句：“除非我们的政府，也从五年之前开始规划。”我多少有点怔住了。他好像是听得到我一直以来在表达什么，甚至也许深入考虑了背后的原因，只是立场和现实处境不同。后来，我没什么机会与他有更私人的交流，不过现在，我想好了更好的回应。我想告诉他：不止是“提前五年规划的政府”。少数人的殚精竭虑是不够的，更需要社会各界实事求是的探讨反馈、推进试行的详实记录，以及一年又一年的监督、试点、复盘。我们的课程重点关注机制与理论的蓝图，可也得把蓝图变成我们脚下的路。不然又何必“提前五年规划”？

　　“变成脚下的路”，这份执拗或许已经深植于我们的文化传统。宏伟的社会理想，睿智的圣人教诲，高雅的士大夫情操，最后只有落到普通人的日常里，被普通人解读、改编、同化为理所应当，才算真的验收通过，有了存续的生命力。也因此，做了万里外的异乡异客，我才不无唏嘘地明白，中国人生活方式早内化于心，走到哪里都会揣在身上。我这辈子看得最认真的春晚，都是在瑞士看的。国内家人围坐一桌的时候，我这里下午刚过。即使只有自己，但也能欢笑不断。倒不是节目终于变得幽默了，只是时常会看到那些我回国假期里，拽上妻子父母争分夺秒游玩过的地方；看到那些我从未亲历、却因为课题相关了解过的风土人情；看到那些团圆的、幸福的、希冀的面孔；也看到我们脸上共同的笑容。耳机里新年的钟声敲响，礼花和爆竹喧嚣，窗外瑞士小城的行人正下班回家，不过是个普通的工作日黄昏。

　　即将告别留学生的身份了。我对瑞士的感情很复杂，一方面，这里的见闻与经历我止不住的感慨“我们真的不一样”；一方面我更加深知，人和人本来就是如此不同。我在这里也遇到了很多本地热心善良的朋友，而且这里和我的家乡一样，人们也会把牛奶做成各种乳制品，春秋时节也一样有高远湛蓝的天空。在这里，我好像是长了一些见识，明白留学也不过是人生道路上很普通的一个选择。我相信，中国的现代化道路将会连接世界，而留学生会是先行点亮这条道路的荧光灯火。（作者系洛桑理工学院留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