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州学人网讯(通讯员 穆灿灿)近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国际教育规划研究所(简称“IIEP”)发布工作报告《将社会情感学习纳入教育部门规划:政策与规划分析方法论》(Mainstreaming social and emotional learning in education sector plans: a methodology for policy and planning analysis),提出一套可复制的三阶段分析方法,用于考察各国教育部门规划中社会情感学习的整合程度,并以卢旺达《教育部门战略规划(2024—2029年)》作为完整示范案例。报告表示,全球对社会情感学习重要性的认识不断加深,但多数国家教育规划仍缺乏分析工具,既难以判断这项能力在各学段的覆盖情况,也难以评估它在整个政策周期中是否连贯。
一、为什么要在教育规划层面系统分析社会情感学习
社会情感学习是一个整体性的发展过程,学习者在这一过程中学会识别和管理情绪、与他人建立关系,并作出负责任的决定。报告引述联合国教科文组织2021年发布的报告《共同重新构想我们的未来》(Reimagining Our Futures Together)提出,面对技术快速变革、气候危机、冲突加剧和不平等扩大,教育本身必须转型,学习要从以教师讲授、个人成就为中心,转向合作、协作,并为共同的未来一起行动的能力,社会情感学习正处在这一转型的核心。2024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又发布专门政策指南《将社会情感学习纳入教育系统》(Mainstreaming Social and Emotional Learning in Education Systems),为政策制定者提供了系统整合的具体指导。
报告梳理的证据显示,社会情感学习对学业成绩、就业表现、心理健康与社会凝聚力都有持续得到验证的积极影响,不过这些证据主要来自高收入国家。学业方面,一项覆盖200多个校本社会情感学习项目的里程碑式荟萃分析发现,参与项目的学生在标准化测试中的成绩比同伴高出11个百分点;另一项时间更近的荟萃分析覆盖53个国家的424项研究,同样证实面向全体学生的校本干预能在不同背景下稳定提升学生的学业表现。就业方面,合作、适应与解决问题的能力已成为全球雇主最看重的技能。印度一项针对服装工人的研究显示,软技能培训使生产率提高了13.5%;哥伦比亚一项随机评估发现,接受软技能培训的职业学员在6个月至12个月内,就业和收入就追上了普通技术轨道的同龄人。在幸福感与情感恢复方面,社会情感学习干预被证明能增强情绪调节和应对能力,在危机和冲突后的情景中尤其如此;在社会凝聚力方面,土耳其一项针对族裔混合小学开展的随机干预显著减少了同伴暴力和社会排斥,同时增进了族际信任,促进了亲社会行为。
不过,社会情感学习的系统整合面临术语碎片化的障碍,即所谓“同名异义—异名同义”的谬误(jingle–jangle fallacy/effect):同一能力被“生活技能”“软技能”“21世纪技能”等多个术语描述,而不同能力又常被冠以同一个标签。术语上的割裂,削弱了政策目标、课程与评估实践之间的对应关系。落到规划层面,社会情感学习常常被当作服务劳动力市场和经济优先事项的工具,而不是一项独立的教育目标。政策关注也过度集中在幼儿阶段,可证据显示,社会情感技能从青春期一直到成年期都在持续发展。
教育部门规划是政府教育优先事项的最高层级表述,也是考察社会情感学习系统整合最重要的政策文件。只有当一个规划将社会情感学习连贯地嵌入其中,让它贯通各学段,贯穿从愿景到监测评估的整个政策周期,才成为制度层面的承诺,也才能为课程设计、教师教育和评估的持续实施创造条件。反过来,如果社会情感学习在部门规划中缺席或表述单薄,个别项目设计得再好,主流化所需的系统性条件也无从谈起。
二、一套可复制的三阶段分析方法
这套方法围绕三个核心问题展开:规划提出了哪些社会情感学习能力、又是如何界定的;这些能力是否被一致地贯穿到各个教育阶段;它们是否从愿景和战略优先事项连贯地整合到监测与评估指标之中。分析只看规划的三块内容,即愿景与使命、战略与方案、监测与评估;行政与财务章节涉及的是运行事务,而非学习者能力的发展,因此不在考察范围内。
方法论分三步推进。第一步采用反思性主题分析(reflexive thematic analysis),先尊重政策文本自身的概念逻辑,提取并编码涉及学习者技能的表述,归纳出以规划自身语言界定的社会情感学习主题;第二步把这些主题对照哈佛大学社会情感实验室开发的社会情感学习探索(Explore SEL)分类法进行归类,编码分“明确存在”“隐含存在”“先决存在”三级编码;第三步在归类结果的基础上,从两个方向判断整合情况,横向看能力是否跨教育阶段保持连续,纵向看它是否跨政策周期保持一致。这套分类法按定义而不是按标签编码,涵盖认知、情感、社会、价值观、视角、身份认同6个大领域、23个子领域和177项行为指标,使术语体系各不相同的框架、项目和政策文本也能放在一起系统比较。
报告同时说明方法的局限性:主题归类难免带有解释性判断;分析针对的是规划文本所表达的政策意图,只反映规划层面的整合情况,并不意味着对整个教育系统落实状况进行全面评估,这套方法目前也只在英文版教育部门规划上得到应用检验。
三、卢旺达案例:一份规划里的社会情感学习图景
与许多通过零散援助项目引入社会情感学习的中低收入国家不同,卢旺达采取更为全面的路径,把课程改革、教师教育和国家框架连成一体。2015年,卢旺达引入能力本位课程,推动教育从知识灌输转向能力培养,强调知识的应用与问题的解决。2020年,卢旺达教育部与卢旺达教育局推出教师培训学院课程框架,保障职前教师能有效实施这套课程。2022年,《卢旺达学校学前及小学低年级社会情感学习框架》发布,这份框架并非简单套用外来模型,而是与卢旺达的教育价值观和本地术语进行对接。在此基础上,以卢旺达《教育部门战略规划(2024—2029年)》为对象检验这套方法论,就能看出卢旺达在社会情感学习上的努力有没有进入部门总体规划。
对卢旺达规划第一阶段的分析共提取出41条相关陈述,包括36个句子和5项监测评估指标,由此生成25个初始编码,经复审整合为8个社会情感学习主题,其中6个主题直接与劳动力发展或国家经济转型挂钩,只有“作为笼统归类的生活技能”和“社会意识与价值观”两个主题超出了经济框架。可见这份规划里,社会情感学习主要是被当作促进经济产出的一种手段。
从领域对齐矩阵看,认知与价值观两个领域被广泛调动,8个主题中有6个主题出现在这两个领域;社会、视角与身份认同这三个领域则只覆盖两到三个主题;情感领域仅由一个主题调动,其余7个主题均未涉及任何层级,真正达到“明确存在”层级的只有两个主题,其余多为“隐含存在”或“先决存在”,说明规划很少用行为化的语言描述社会情感学习能力。
跨学段分布方面,中学教育的覆盖面最广,涉及4个主题;非正规教育最窄;没有任何一个主题贯穿全部学段,只有“社会意识与价值观”连续贯穿3个学段,这说明规划没有把社会情感学习当作一条持续发展的线索,更像是把它拆成了分学段的政策工具。报告特别指出,数学等核心学科的跨学段连贯性被视为基本设计要求,社会情感学习却没有类似的连贯性,说明其被当作课程的补充,而不是基础能力。
政策周期追踪显示,愿景和使命层面有3个社会情感学习主题在监测评估阶段消失,战略层面的8个主题中有5个未进入监测评估框架。这份规划的监测评估框架共71项指标,与社会情感学习相关的只占很小一部分,而且衡量的多是替代性活动,比如设立了职业指导角的学校有多少所,而不是学习者层面的社会情感能力。
四、对全球政策规划者的启示
报告认为,这套方法对全球政策规划者有四项实际用途。第一,可以在教育部门规划的审查与制定阶段当作诊断工具,看清哪些社会情感学习领域覆盖充分、哪些缺失、政策一致性在何处断裂。第二,它为跨国比较与基准设定提供了共同的分析结构,即使各国术语不同、体系不同,研究结果也能放在一起进行对照分析。第三,分析方法的第三步——垂直一致性分析可直接服务于监测评估系统设计,帮助规划者制定测量学习者能力结果的指标,而不是去测量过程和活动的替代指标。第四,这种分析可以嵌进规划制定过程,在起草和修订阶段用作一致性检查,确保愿景层面提出的社会情感学习承诺在战略层面得到落实,并在监测评估层面转化为可测量指标。
报告还提出三个拓展方向:一是把分析延伸至课程框架、教师能力标准等配套政策文件;二是建立一个国际数据库,把社会情感学习探索分类法的领域概况与有实证依据的项目对应起来,在政策诊断和实际行动之间搭一座桥;三是把方法用到国际学生评估项目等现有评估工具上,系统摸清各个社会情感学习领域目前测了什么、明显缺什么。
总体而言,这份方法论研究以卢旺达为例表明,结构化的分析框架能够揭示仅靠表面阅读规划文本难以发现的模式与缺口,即哪些能力被强调、哪些被忽略、覆盖在何处不均衡、政策连贯性在何处断掉。这样的诊断信息,正是教育部门和各发展伙伴所需要的,有助于推动社会情感学习从笼统的政策承诺,走向更加均衡、可测量、覆盖整个教育系统的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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