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翠：上海师范大学国际与比较教育研究院副教授，研究专长为法国教育、高等教育、比较教育

　　近期，中国数学家王虹获得菲尔兹奖，使法国数学拔尖人才培养进入公共视野。无论是她就读的巴黎综合理工学院，还是从事研究的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都再次吸引了公众的好奇心。然而，想系统了解法国数学拔尖人才培养，还应把目光聚焦到精英教育的上游，也就是大学校预科班。梳理法国杰出数学家的学术履历可发现，他们大多出身于大学校预科班，因而预科班教育也被视为法国数学拔尖人才涌现的关键节点。

　　（图为路易大帝中学）

　　预科教育是什么？大学校预科班（CPGE）是法国精英高等教育体系中连接中等教育与大学校选拔的关键环节。其制度渊源可追溯至19世纪，历经两个多世纪的演变，已成为法国精英教育体系中极具辨识度的制度设计。尽管属于高等教育层次（Bac+1/+2），预科班却依托于普通高中设立。法国教育部对预科班的创设条件有明确规定，涵盖教学场地、硬件设施、师资配备、以及与大学所签署的协议等方面。预科班教师通常须持有中学高级教师资格证（agrégation）或同等资历；正如布迪厄所分析的，预科班教师是一个高度同质化、出身优越、学业卓越且高度体制化的群体。进入预科班的优秀高中毕业生须在预科班与合作的大学进行双学籍注册，学制一般为两年（部分专业路径可为三年），分为理科、经济与社会科学、人文科学三大类。双学籍制度为未能通过大学校选拔的学生提供了转入大学继续深造的通道，预科班所修课程均可转化为大学学分。从办学传统与升学表现来看，巴黎历史悠久的名校预科班长期占据优势地位，如路易大帝中学与亨利四世中学；外省也有一批声誉卓著的预科班；近年来，法国教育部又通过政策手段推动优质的预科资源向更多地区扩散。

　　（图为亨利四世中学）

　　数学预科教育是什么样子？预科班的选拔极为激烈，招生评审委员会将综合考察学生中学以来的学业记录、Bac考试数学科目成绩、竞赛参与情况以及学习发展规划等。笔者通过访谈了解到，预科教师在选拔面试中往往倾向于识别那些“游刃有余、学有余力”的候选人。学生进入预科后会发现这并非是一个静态的知识传授场所，而是一个经过精心设计、以高强度学术训练为特征、以筛选与塑造精英为目标的场域。备战顶级大学校与培养数学高阶素养构成预科学生的双重核心任务。为实现这一目标，学生在海量任务与高频考核评价中接受全方位的洗礼。预科的教学内容与训练设计主要由任课教师自主负责，具有较大的专业自主权。教师通过形式多样的家庭作业、口试、书面考试等方式诊断学生的学习进展，并如教练般即时介入，提供支架式指导。在高强度的工作节奏下，师生之间、同侪之间形成了紧密的共同体，这种情感支持有效缓解了学生面临的多重压力。正是在教师的指导与评价工具的反复锤炼下，学生在真实的学术压力中逐步内化了时间管理、抗压韧性、严谨表达等可迁移的学术品质，实现了从“为了考试”到“为了学科”的学习意义重构，从“天赋至上”到“能力优先”的观念转化，以及从“学习知识”到“学会如何学习”的元认知发展。

　　现有研究多从教育社会学的外部视角观察预科教育，关注其选拔机制与阶层再生产功能，却相对忽视了教育学内部视角的追问：数学知识在预科课堂中如何被讲授？训练活动如何被组织？高阶数学思维又在何种互动中被塑造？破解法国数学预科教育的精英密码，不仅有助于加深对法国数学精英培养模式的理解，更可为我国数学拔尖人才培养提供参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