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尔夫特理工大学（Delft University of Technology，TU Delft）创建于1842年，是荷兰历史最悠久、规模最大的理工类大学。目前，学校围绕“为更美好的社会创造影响力”（Impact for a better society）这一办学愿景，在战略框架、教育教学、科研创新与人才评价等方面出台一系列改革举措。这所欧洲顶尖理工强校正试图回答一个共同的问题：在气候、健康、数字化等复杂挑战面前，一所技术大学应如何自我更新？

　　一、从“四大支柱”到“使命导向”：战略框架的范式转换

　　2024年初，学校发布新一轮校级规划《战略议程2024–2030》（Strategic Agenda 2024–2030），以“为可持续社会创造影响”（Impact for a Sustainable Society）为主题，对学校的组织逻辑作出重大调整。与以往不同，该议程不再沿用大学传统的“教育、科研、价值转化、社区”四大支柱来划分工作，转而采用四项贯穿全校的总体优先事项：扩大范围、提升质量、拓宽参与与增强韧性。校方表示，此举意在强调各项职能不应再被割裂看待。议程同时列出16项战略倡议，将在未来数年逐步细化为具体子计划。

　　这一转变的本质在于，以学科导向为主的模式已不足以应对地缘政治撕裂、社会极化与生态压力等多维挑战，高校需要转向围绕社会重大挑战的使命导向模式。

　　二、改革趋势

　　（一）教育教学：跨学科与未来胜任力

　　1.跨学科教育——Q5学期

　　Q5学期是代尔夫特理工推动跨学科教育的重要制度设计。学校自2025年9月起统一调整硕士培养结构，各学院将硕士第二年的第五个学季从必修课中“清空”，专门用于跨学科选修（与其他学院合作）与跨界选修（与公共或私营社会伙伴合作）。Q5建立在学生第一年所打下的学科基础之上，鼓励他们走出本学院的“围墙”，与不同领域的专家一道，围绕真实世界的挑战开展协作项目，从而锻炼协作、跨学科合作、创业与领导能力。

　　2.AI嵌入全员培养

　　在人工智能快速重塑全球工业与科研范式的背景下，代尔夫特理工大学系统性地推进了“AI嵌入全员培养”（AI for All）教育战略，并设立“教育AI、数据与数字化工作组”（Taskforce Education AI, Data & Digitalisation），专门统筹规划全校层面的AI教育转型，指导各专业教学大纲的重构与AI元素的嵌入。

　　学校明确提出，全校所有学生都应接触人工智能教育。在学科相关之处把AI作为课程的有机组成部分嵌入培养，而非孤立地开设一门课。学校将AI教育区分为“关于AI”“借助AI”与“在学科中用AI”三个层面，并强调以工程导向突出技术应用的特色，例如在建筑学中用AI生成平面方案，应用形态因学科而异。为支撑这一目标，学校先后设立了24个“代尔夫特AI实验室”，每个学院都拥有若干个把AI研究与本学院课题相结合的实验室。此外，学校还与荷兰AI联盟合作推出免费在线课程“AI要素”（Elements of AI）。

　　3.产业导向的工程博士培养

　　在以学术为旨归的传统博士之外，代尔夫特理工大学还设有一条面向产业的高层次工程人才培养通道——工程博士（Engineering Doctorate，EngD）。这是一项为期两年的硕士后“技术设计师”实训项目，为硕士毕业生提供了一种以应用为导向、有别于传统博士的职业起点，目标是让其快速进入产业界、胜任设计工程师或工程专家的角色。

　　EngD培养在结构上突出“真问题、真合作”。第一年以量身定制的进阶课程为主，覆盖相关科学与工程学科、项目管理、知识产权与经济学，并在团队设计项目中训练多学科协作与概念设计能力；第二年则将学员“放回”产业一线，在企业真实场景中独立完成工业设计项目，把设计从原型推进到实施乃至市场导入，约一半时间在产业界或产业相关课题上度过。项目与产业界深度绑定，合作伙伴包括壳牌、塔塔钢铁、荷兰皇家帝斯曼—芬美意、优诺、菲仕兰、嘉吉等众多企业与机构，由产业咨询委员会参与指导，企业亦需依规分担培养成本。目前学校设有产品、工艺与装备设计、生物过程工程设计、土木与环境工程三个EngD方向，分别聚焦能源转型、循环经济、健康与营养、老化基础设施等社会与产业急需的命题。不过这一通道亦面临可持续性的现实考验：因培养成本与财务风险难以平衡，“产品、工艺与装备设计”方向已确定自2025年2月起停止招生，并将于2026年9月结束，其余方向则继续运行。

　　（二）科研创新：跨界融合与成果转化

　　1.区域融合战略

　　代尔夫特理工大学近五年最具标志性的科研布局，是与伊拉斯姆斯医学中心（Erasmus Medical Cente，Erasmus MC）、鹿特丹伊拉斯姆斯大学（Erasmus University Rotterdam，EUR）共同组建的战略联盟“Convergence”（融合）。这一联盟的精妙之处在于三方学科高度互补：代尔夫特理工提供技术科学，伊拉斯姆斯医学中心提供医学，鹿特丹伊拉斯姆斯大学提供社会科学、经济学与人文学科。三方以鹿特丹—代尔夫特三角洲地区为“活体实验室”，围绕“韧性三角洲”“健康与技术”“AI、数据与数字化”“疫情与灾害防备中心”“健康起点”等主题展开协作，共同应对气候变化、可持续发展、医疗系统压力、城市化与数字化等无法靠单一学科解决的复杂议题。2024年年中，联盟还启动了作为各学科“连接销钉”的“融合学院”（Schools of Convergence）试点。这一战略也建立在既有的“莱顿—代尔夫特—伊拉斯姆斯”联盟（Leiden-Delft-Erasmus Alliance，LDE）基础之上。

　　2.产学研合作

　　代尔夫特理工大学把产学研协同视为创造社会影响的关键路径，并打造出一个以“代尔夫特理工校园”（TU Delft Campus）为核心的创新生态。校园内汇聚了250余家初创企业、成长型企业、公司、实景实验室与研究机构，加速了科研成果在市场与社会中的转化。学校还与产业界建立长期战略伙伴关系，例如2023年与空中客车公司签署的五年战略合作，覆盖课程开发、持续培训、招聘与创业教育等。据相关研究，过去约六年半间，荷兰各主要校园与科学园共创造约2.2万个新增就业岗位，代尔夫特正是其中增长最快的枢纽之一。

　　（三）人才制度：多元评价与确定性

　　代尔夫特理工大学人才制度改革的内在逻辑，是从评价标准、人才来源与晋升结构三个维度同步打开制度空间，以容纳比传统学术路径更多元的贡献形态。

　　1.启动“认可与奖励”（Recognition & Rewards）

　　在《为每个人的才能腾出空间》这一全国框架下，代尔夫特理工大学采取了相对积极的落地姿态，自主制定了《认可与奖励视角2021—2024》，其核心思路是：弱化对发表数量的过度强调，转而更看重教育、团队协作与社会影响等多个维度，使评价标准更贴合知识机构的核心任务与社会需求。

　　为落地这一理念，学校拓宽了与科研、教育、创新等不同目标相匹配的多元职业发展路径，引入“叙事型简历”，并定期开展“文化晴雨表”调查以追踪改革成效。2025年11月25日，执行董事会正式通过《学术发展指南》（Academische Ontwikkelwijzer），作为一份启发性而非强制性的文件，帮助每位讲师、副教授或教授与上级主管协商个性化的发展侧重。更新评价标准的目标十分明确——让评价更公平、更多元，缓解“不发表即出局”的单一压力。

　　2.设立实践教授

　　为打通学术与产业的隔阂，学校近年来在多个学院推行实践教授（Practice Professor）。实践教授是在非学术机构担任主要职务的资深专家，以兼职身份受聘于大学，把一线的战略与运营经验带入教学、科研、创新项目与终身学习之中。这一安排的用意，是让科学与实践彼此连接，从而加快技术的落地与转化。

　　3.取消传统五年“终身轨道”

　　最受关注的一项变革，是学校自2023年5月1日起，以为期最长八年的“学术职业轨道”取代原有的五年制“终身轨道”。

　　在旧制度下，新入职的助理教授通常签订约六年的临时合同，在第五年才迎来是否授予终身教职的关键评定，长期的不确定性常常带来巨大压力。新轨道则把确定性大幅提前：新员工在通过初步评估后约18个月即可获得长期合同，此后在最长八年内晋升为副教授。执行董事会于2023年3月初作出这一决定，当时全校约432名“终身轨道”人员可自愿转入新轨道。新轨道强调教育、科研、社会影响、创新、领导力与组织能力等综合素养，并配套了完整的发展培养项目。

　　三、总结

　　代尔夫特理工大学近五年的改革呈现出清晰的内在一致性：在战略层面，以《战略议程2024–2030》从“四大支柱”转向使命导向的优先事项框架；在人才端，以“认可与奖励”、实践教授与“学术职业轨道”重塑评价与晋升规则，让多元贡献被看见、让青年学者更有确定性；在教育端，用Q5学季打开跨学科空间，让AI走进每一位学生的培养，并以工程博士搭建面向产业的应用型高层次人才通道；在科研与创新端，以“融合”联盟跨越机构与学科边界，以校园生态打通产学研。多条主线共同指向同一个愿景，即为更美好的社会创造影响力。作为欧洲领先的技术大学，代尔夫特理工正以一系列主动而系统的调整，回应可持续发展与数字化转型时代对一所大学的新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