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持续将技能置于劳动力市场政策和教育培训改革的重要位置。2025年以来，OECD先后发布《在技能优先背景下赋能劳动力》（Empowering the Workforce in the Context of a Skills‑First Approach）《OECD技能展望2025：为所有人建设21世纪技能》（OECD Skills Outlook 2025: Building the Skills of the 21st Century for All）等报告，并于2026年进一步发布《技能优先的劳动力市场》（A Skills-First Labour Market）和《以人工智能发展职业教育与培训》（Developing Vocational Education and Training with Artificial Intelligence），从技能需求、人才招聘、高等教育与职业教育改革、技能认定以及终身学习等方面，系统梳理“技能优先”转型的趋势、实践与挑战。

　　一、劳动力市场的“通货”正从文凭转向技能

　　经合组织2026年6月发布的《技能优先的劳动力市场》报告指出，在OECD经济体中，劳动力市场的“通货”正在从单纯依赖传统学历证书，转向更加重视个体实际掌握的技能。正式教育和资格证书仍然是学习、就业和技能发展的重要基础，但它们并不能完整反映个体所掌握的技能，也难以及时回应快速变化的技能需求。与此同时，企业普遍面临人才短缺，不少劳动者掌握的技能未得到充分利用。报告认为，如果招聘过度依赖学历要求，就可能缩小潜在人才池，忽视通过非正规和非正式学习获得的技能。“技能优先”并非否定学历的价值，而是强调在招聘、人才管理和培训中，把可证明、可展示的技能置于更加核心的位置。这一转型主要建立在两个相互关联的支柱之上：一是持续的“技能发展”，即贯穿整个生命历程的学习、技能获取与更新；二是“技能认可”，即个体在不同学习和工作经历中形成的技能能够得到公平、可靠的识别与认可。二者需要政策、数据基础设施、治理机制等更广泛的制度环境提供支撑。报告还指出，各国“技能优先”改革仍处于不同发展阶段，没有任何国家在所有相关维度上都达到最高水平，现有体系仍有进一步完善的空间。

　　二、数字平台兴起，个体与企业的“技能信号”增强

　　“技能优先”正在改变劳动力市场供需双方的行为。经合组织2025年6月发布的《在技能优先背景下赋能劳动力》报告，基于LinkedIn等数据和国别案例，考察了个体如何主动展示和传递技能信息。数据显示，在相关职业社交平台上，主动添加技能信息的用户比例由2018年的1.5%升至2023年的3.2%，人均标注的技能数量也由约10项增至12项以上；技能标注在年轻群体、数字化和商业领域从业者以及高学历群体中更为常见。与此同时，技能信号对缺乏正式学历的求职者可能尤其有帮助：研究发现，在个人在线档案中增加技能信息，与更短的就业间隔相关。企业端的变化同样值得关注：LinkedIn数据显示，约14%的招聘检索仅按技能进行筛选，另有约1%同时按照技能和学历进行筛选；世界经济论坛的一项调查则显示，不足两成的雇主已经通过取消学历要求来扩大人才池，47%的受访企业希望触达更多元化的候选人，62%表示有意提供再培训和技能提升机会。不过，报告也指出，技能优先实践的推进并不均衡：大型企业和公共部门总体上快于中小企业，雇主对来自非传统渠道的技能信号仍存在信任顾虑，技能验证渠道、数字素养以及对非传统证书的认可程度也存在群体差异。

　　三、高等教育重构学习路径：模块化与微证书受到关注

　　在教育体系层面，《技能优先的劳动力市场》报告将模块化学习和微证书视为构建更加灵活、以技能为导向学习体系的重要工具。模块化可以将较长的学习项目拆分为具有明确学习成果的单元，使学习者能够按照自身需求和节奏逐步学习。在芬兰和瑞典，高等教育机构已经提供可独立修读、通常为5-30ECTS的模块，并可在相应法律框架下累积至学位水平。微证书则可以为快速变化的技能需求提供更加灵活、及时的学习证明，其有效性取决于清晰透明的学习成果、可靠的评价以及与质量保障体系的衔接。例如，新西兰的微证书需要经过新西兰学历资格认证局的审批和认证。报告同时强调，推动技能优先改革不能只关注教育供给，还要加强学习与工作的衔接。法国、新加坡等国家和地区正在发展“技能护照”，将就业、培训、资格和技能等信息进行整合，使个体能够向雇主、职业咨询人员和培训机构展示经过验证的学习与技能记录。

　　四、职业教育数字化转型加速：AI开始进入课程与资格开发

　　职业教育与培训（Vocational Education and Training，VET）是技能教育改革的重要领域。2026年6月，经合组织发布《以人工智能发展职业教育与培训》报告。该报告基于25个国家的调查，并结合克罗地亚、英国、爱沙尼亚、德国、爱尔兰、韩国、立陶宛、墨西哥、荷兰和瑞士等国的案例，考察人工智能如何开始进入职业教育课程、资格证书和职业标准的开发过程。这些开发工作通常耗时较长、资源投入较大，但又需要及时回应数字化、绿色转型以及人工智能本身带来的技能需求变化。报告显示，AI的应用已经覆盖开发流程的不同环节：在输入端，可用于劳动力市场分析、技能预测和能力图谱构建，如克罗地亚、英格兰、德国和墨西哥；在过程端，可用于整合多源数据、综合利益相关方意见，如澳大利亚、爱沙尼亚、加拿大新斯科舍省和瑞士；在产出端，可用于起草学习成果、开展一致性检查以及辅助课程内容与资格框架、职业标准的对齐，如韩国、荷兰和新西兰。英格兰正在试点SkillsCompass平台，利用自然语言处理和生成式AI分析职业标准、实时职位空缺数据和趋势预测；荷兰机构职业教育、培训与劳动力市场合作基金会（Samenwerkingsorganisatie Beroepsonderwijs Bedrijfsleven，SBB）运行基于GPT-4的SBB-Chat，用于资格开发和相关流程支持；瑞士ICT行业则已开始使用定制GPT模型辅助模块化课程设计。需要注意的是，报告并未认为AI已经“全面介入”职业技能教育，而是强调当前应用仍处于早期和探索阶段，且主要发挥辅助作用。AI能否真正产生价值，取决于其能否嵌入既有的治理、质量保障和利益相关方协作机制。报告特别强调，应坚持以人为本，由专家和利益相关方承担最终判断、验证和问责责任，避免AI输出取代必要的专业判断和利益相关方对话。

　　五、劳动力市场需要何种技能：OECD将21世纪技能与终身学习置于重要位置

　　回应“劳动力市场需要什么技能”这一问题，经合组织2025年12月发布报告《OECD技能展望2025：为所有人建设21世纪技能》。报告基于新一轮成人技能调查等证据指出，在数字化和绿色转型背景下，人们除了需要读写、计算等基础能力，还需要发展适应性问题解决等更广泛的21世纪技能；与此同时，个体的社会经济背景、教育经历和机会差异，会影响其技能发展及技能获得机会。报告呼吁各国扩大贯穿生命全程的学习机会，缩小技能差距，并通过更有效的劳动力市场信息和职业指导帮助个体应对不断变化的技能需求。技能议题也进一步进入国际政策议程。2026年4月27日至28日，经合组织技能峰会在土耳其伊斯坦布尔举行，政府、雇主、工会和教育界代表围绕“释放代际人才潜力”以及终身技能发展等议题展开讨论。由此，技能已不再只是就业部门的单一议题，而日益与经济韧性、绿色转型和社会流动等更广泛的政策目标相联系。

　　六、各国重心各异：共同语言、企业实践与多方协同

　　尽管总体方向趋同，各国推进“技能优先”的具体路径仍各有侧重。其一，建设“共同技能语言”。技能缺乏统一、清晰的定义，并且与职业、资格和学习成果之间缺乏稳定关联，是技能优先改革进一步扩大规模的重要障碍。英国正在通过标准技能分类等工具整合不同来源的技能和任务表述，并将其与职业和资格联系起来。其二，推动企业采用技能导向的招聘与人才管理方式。日本已为部分职业建立技能等级和职业发展路径，明确不同阶段所需的技能及熟练程度；美国则开发实用工具包，帮助雇主在招聘和人才管理中落实技能优先实践。其三，构建多方协同的治理机制。德国国家继续教育战略将联邦政府、地区政府、雇主、工会和公共就业服务机构等纳入协作框架，围绕共同优先事项开展协调并配置相应资源。其四，公共部门发挥示范作用。OECD建议政府机构率先在公共部门招聘中取消不必要的学历门槛，并在人员管理中实践技能优先。与此同时，报告提醒，单纯移除学历要求并不足以扩大机会；包容性的技能优先招聘还需要有意识地减少偏见、拓展多元进入渠道，让不同背景的候选人都有机会通过可验证的方式展示能力。

　　七、内涵与争议并存：警惕“技能优先”带来的新不平等

　　“技能优先”并非没有风险。OECD报告指出，设计不当的技能评价体系或算法化招聘工具可能复制、放大既有偏见；如果过度强调当前劳动力市场所需的技能，也可能弱化对长期适应能力的关注。此外，如果以正式学历为基础的岗位分类和相关制度安排发生变化，与之相联系的薪酬、岗位分类以及劳动者保护机制也可能受到影响。与此同时，技能验证渠道、数字素养和雇主对非传统技能凭证的认可程度存在不均衡，高学历群体平均标注的技能数量也明显更多，这提示“技能优先”如果缺乏相应的制度保障，可能无法自动弥合机会差距，甚至产生新的不平等。为此，OECD提出一系列政策方向，包括完善学历之外的技能认定机制，增强雇主对技能信号的信任和不同技能之间的可比性；加强数字素养和终身学习投入，保障弱势群体公平获得学习机会；强化劳动力市场信息，为政策制定和个人学习规划提供及时依据；同时由公共部门率先示范。报告强调，“技能优先”能否真正扩大机会、改善劳动力市场匹配，取决于政府、雇主、教育和培训机构、社会伙伴以及个人等多方的持续协作，也取决于改革过程中能否始终坚持公平与包容。